为什么三天三夜的三更半夜夜老爸能通过手机看见我在玩游戏

老爸每天都要跑出去打麻将到三更半夜,弄到我妈很不高兴。我该怎么劝我爸?!求有效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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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妹子口才完爆“脱口秀”!三更半夜用手机竟敢调侃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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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妹子口才完爆“脱口秀”!三更半夜用手机竟敢调侃老爸!">这个妹子口才完爆“脱口秀”!三更半夜用手机竟敢调侃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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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让小妹半夜三更打电话吵醒,父亲的那档子事他还一直蒙在鼓里。寡廉鲜耻!程仁脑子里闪电般蹦出四个字来。想到当事者毕竟是自己的老父亲,马上又觉得,这种思想苗头来得太过尖刻,甚至不无恶毒。但是,他又分明听出小妹的倾诉声里,还带着那种蒙羞后的难堪、震怒后的余火,以至于跟他这个长兄讲电话时,还有些怒不可遏的火药味道。
  大哥,你说说看,老爷子他咋变成这鬼样子了,亏他做出这号丢人现眼的事……我都替他害臊!
  萦绕在程仁眼皮周围的蒙眬睡意,顿时让电话声震得无影无踪,他不无颓废地斜靠着床头,下意识地从床头柜上摸出一根香烟,又尽量侧过脑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头之间,火头一亮,第一缕烟气就从两只鼻孔喷了出去。迷幻的烟雾在黑色的空气中有些黏稠滞涩,跟现实纠缠不清的样子,半天也不愿意轻易散开似的,笼罩在宽大的红木床头上方。唯见天花板的吸顶灯上的那几串水晶玻璃珠子,在烟头明灭间,闪射出一丝诡谲的亮光,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像个幽灵,不露一点儿声色。
  这是他的老习惯,不管何时,只要从床上爬起来,头等大事就是先点一根烟熏上再说,离开了这个兴奋剂,他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无法运转,更不能集中精力去思考那些棘手的问题。习惯成自然,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是依赖性动物。老婆被烟呛得咳嗽两声,猛地翻身坐起,头发披散着,活脱脱电影里诈尸女鬼的模样。让不让人睡觉?三更半夜接电话,还抽烟?你可真够烦人的!老婆满嘴嘟哝着,忽又怒气冲冲地下地奔向卫生间去了。他们住的主卧有个单独的卫生间,马桶喷水的轰鸣声,带着一股女人的怨气,彻底打破了这午夜中的沉寂。电话那头,小妹程信还在不停唠叨,简直跟那个著名的祥林嫂一模一样,程仁却始终不置一词。大哥,你倒说话呀,咱们得连夜想出个法子,不能由着老爹这样瞎胡闹!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有啥话咱天亮再说,行不?天塌不下来!他可不想惹得老婆半夜里跟自己置气,就急匆匆挂了小妹的电话,想了想干脆连手机也关掉为妙。
  可事情并不能都像手机那样随时挂断或关闭,相反,它就悬在半空,不明不暗,不阴不阳,不上不下,或者就像一把利刃,闪着银光,随时会掉下来,在自己的脸上或身上,砍出一道深深的血口,留下永久的疤和刻骨铭心的痛。很快,老婆就从卫生间踢踢踏踏回来了,程仁赶忙在烟缸里掐灭了烟头。烦死了,刚才谁的电话?老婆的身体气哼哼地埋进被子里。他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还能是谁,程信的呗。
  小妹的话几乎密不透风,灌满了他的脑壳和每一根神经。根据程信那通颇为露骨的描述,他能想象老爹在家都干了些什么。一个六十五六岁的老头子了,那方面还蛮有需求的,在外面找了女人不说,还明目张胆地往家里带,压根不把自己的儿女们放在眼里。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听程信说那女人还拖着个小油瓶子,这叫什么事啊?小妹今年也是奔四的年纪了,因为她家住得离老爹最近,又是小女儿,自从母亲病逝后,照料老人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在程信肩上。其实,老爹的身骨腿脚都还硬朗,平时小妹也就是隔三岔五过去看上一眼,顺带买点生活用品,再帮着拾掇一下屋子。等到节假日,大伙才会一起过去,给老人做顿好吃的,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几个人事先讲好的,程信主要负责出力,他和程礼兄弟俩则每年都拿出点儿钱来交给小妹,权作是大伙一起孝敬老人的。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再没几天就是除夕,小妹当然得惦记着过年的事,想去问问老爹需要置办点儿什么年货,过两天她好一并去采买。没想到那个小寡妇和小油瓶子都在,瞧那意思,他们仨已经其乐融融地过上小日子了。房间好像收拾得一尘不染,最可气的是,阳台上居然晾晒着一套艳粉色的胸罩和内裤,一看就知道是新买回来,刚过了一水,这八成是老爹给那个小狐狸精买的呗。还有让人感到气愤的,本来程信是想等那女人走后要跟老爹好好谈谈,可老人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说,没啥事了,早点儿回去吧,这里用不着她操心。这无异于下了逐客令。小妹回到家后觉得实在窝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琢磨越觉得事态非常严重,后来终于忍不住爬起来给大哥打了电话。
  像是要逃避老婆突如其来的温存,程仁也起身上了一趟卫生间,顺手带了烟躲在里面一个人抽起来。尼古丁的气味迅速聚集在有限的空间里,他仿佛置身于不久前去北京出差所遭遇的那种无所不在的雾霾当中,整个人忽然失去了方向感和平衡度,思绪都变得漫漶而又滞涩了。母亲离开他们时的样子又艰难地浮现在眼前,那实在是不堪回首的,若不是今晚情况特殊,若不是事情赶着,程仁是不愿意再去想这些的。病人膏肓的母亲,早被大夫判了死刑,一次次可怕的放疗化疗,几乎把一女人彻底摧毁了,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女人最起码的样子,皮肤苍白得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浑身上下净是干柴样骨头,剧烈的疼痛如影随形,每日就靠注射盐酸吗啡或杜冷丁来缓解。有那么半年光景,兄弟姊妹都不停奔走在医院和各自的家庭之间,忧愁、叹息、无奈和眼泪一刻不曾停止过,后来还是父亲做了个断然的决定,说别让你妈再受这号罪了,让她痛痛快快走吧。至今想起,那最后一幕还有些惊心动魄的罪恶感。大妹程智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外省工作,成家以后每年春节举家回来一趟,那次应该是程智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最长的一段日子。程智一直都不想放弃,她甚至为这事跟父亲拌过几次嘴,照程智的意见,应该立即带着母亲去外地寻求更好的医院和治疗,但父亲死活不依,说既然是绝症,何必让你妈那么遭罪,甚至还说,将来要是他也有那么一天,你们几个赶紧让我走,千万别花那冤枉钱。后来还是开了个临时家庭会议,就在住院部楼下,那个简陋的小凉亭里,还能怎样,他和弟弟程礼后来也都点了头,男人总是更理智一些。小妹其实也不忍心,只是一个劲儿哭,不表态。父亲就说,那就算三比二,少数服从多数吧。大妹恨得咬牙切齿,不等父亲把话说完,就扭头跑回母亲的病房了。母亲走后连着几个春节,程智都不肯回家过年,只是在三十那晚,给程仁他们发发短信,或打个电话拜年……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刚一开机便弹出一串未接来电,全都是小妹打的。程仁一边开车,一边皱着眉头回了电话。小妹的口气依旧火急火燎,怎么办,大哥你到底想出好点子没有?真是急死人了!又说,我刚给二哥去电话了,你猜这家伙咋说的,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还是顺其自然吧,这个没良心的,怕是早就忘了咱妈在世时多疼他了。这倒是事实,做母亲的总是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加上程礼自幼就很乖巧,很讨母亲欢心,功课成绩也不大用人操心,母亲尽尽着把家里的好吃的留给他。后来有了两个妹妹,母亲偏心依旧,常常惹得程智和程信都很有意见,总戏谑说,母亲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她俩就像是路边捡来的。
  小妹最后不无狡黠地嘱咐他,反正眼看就过年了,要不这样,大哥你抽空也去老爹那边打上一头,假装关心一下嘛,顺便也好摸摸底啊。程仁觉得言之有理,不能单单凭着一套狗屁内衣,就给这件事情盖棺定论,那未免太草率了。万一情况不像小妹描述的那样,只是一场误会呢?到头来再惹得老头子动了怒伤了身,大伙谁也别想消消停停过这个年。小妹的性格他还是了解的,平时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遇到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爱瞎吵吵,嗓门比谁都大,啥事一到她嘴里,不免有些夸张的味道。至于程礼,在姊妹们心目中的地位本来就不太高,一方面过去母亲在的时候事事都偏向他,时间长了两个妹妹多少有点妒忌他;另一方面,程礼这个人严重惧内,媳妇的话就是圣旨,逢年过节大伙聚在一起,但凡屁大点事,他都要早请示晚汇报的,简直离开媳妇就没了主张。
  在程仁看来,弟弟这种做派还不都是母亲当年惯出来的,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长大了对家庭其他成员漠不关心,有时甚至表现得相当自私。时隔多年,程仁依然记得,当初在医院讨论母亲病况的情景,父亲让程礼发表意见,他说什么还是听大伙的,大妹就不客气地问他,难道你不是家里的成员,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小妹也说,你是儿子当然得拿个主意。他半天支支吾吾才冒出一句,我媳妇的意思是,别让妈太煎熬了。这话一出口,大妹首先就气愤难平地说,笑话,妈是你自己的妈,跟你 媳妇有啥关系?她说这话是怕到时候让你们掏腰包吧?兄妹俩为此大吵了一架,一个脸红,一个脖子粗的,那天若不是在医院里,说不准真就动了手。
  年味渐近渐浓。街道和生活区里时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一串爆竹声,间或,还有那种暴跳如雷的二踢脚,呼啸着直蹿到半空中,骤然炸裂,空气里的火药味裹挟着一股兵荒马乱的气息,非要打破现有的那些稳定秩序不可。发明爆竹的家伙八成有点儿心理阴暗,很擅长恶作剧,或者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偏搞出这么个鬼名堂来吓唬人。从昨晚到现在,心里一直装着事,程仁下班后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奔父亲这边来了。正好,单位工会发了一盒带鱼、一桶色拉油,外加一塑料罐正林瓜子,他都让门卫师傅帮忙扔进车后备厢里。想着瓜子留给老婆享用,女人总是喜欢坐在沙发上,用它们噼里啪啦打发时间,这样也省去了她没事找事地跟他瞎叨叨;至于带鱼和色拉油,干脆都提溜到父亲家里,正好算是个由头。每年三十傍晚,大家都要聚在父亲家里吃团圆饭的,这样也省得小妹再去采购这些了。
  父亲住的这个地方年头不短了,那还是二十多年前单位分配的,六十来平方米的老式福利房,如今小区四周早被拔地而起的酒店和写字楼团团包围了,巨大的楼影如乌云一般很险恶地投射下来,走进这里路人不由得心里直发寒气。家属楼的外墙皮脱落得不成体统,远远看去,竟活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老癞皮狗;仅有的一小片空地上,几乎见不到一丝阳光,腊月里飘过的两场大雪堆积如故,一条被人见天踩踏过的甬道,显得脏兮兮的;背阴处被谁随便泼了脏水,冻成很厚很硬的冰盖子,几摊狗屎或小孩粪便很扎眼地冻结在上面,真是叫人难受。
  程仁始终眉头紧蹙,两只手里拎着年货,像杂技演员那样,踮着脚尖,左拧右闪,半天总算是屏住气息突出了重围,然后一头冲进眼前的楼门洞里。当初母亲就是从这里,被儿女们七手八脚抬出去的,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再也没能回来。一晃几年过去了,作为长子,他除了每年清明节开车载着弟妹们,去山边的公墓给母亲上上坟烧烧纸钱,似乎再也没有为母亲做过什么。至于那个被母亲撇在世上的孤零零的老头子,有时几乎快被做儿子的给淡忘了,一如眼前这栋破败不堪的老楼,被有关方面遗弃了一样,如果今天不来,他简直快记不起它丑陋的样子了。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忙孩子忙工作忙家庭忙事业,可忙来忙去又能怎样呢,自己不过是个庸庸碌碌的常人,既没生出三头六臂,更不可能叱咤风云,不过饱食终日,得过且过,无所用心。说来真是惭愧啊,到头来竟连老父亲什么时候有了新欢也全不知晓。
  给程仁开门的不是老人,而是一个四五岁光景的陌生男孩,小脸蛋肉嘟嘟的,耳朵稍有点儿招风,但眉眼鼻子还算周正,清澈懵懂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和稚气。门刚拉开一道窄缝,这张小脸蛋就鲜活地探伸出来,嫩生生地问了句,叔叔,你找谁呀?因为小妹已经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了,所以程仁倒也不觉得特别惊讶,他的目光只跟孩子稍一碰触,便径直越过小家伙头顶,朝屋内探寻而去。从他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厨房里有人影在袅袅的热气中晃动。他随手将两件年货放在紧靠鞋柜前的地板上。
  小男孩的兴趣立刻被地上的东西所吸引。他先拿小手提了提色拉油的红色手环,油桶纹丝不动;孩子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蹲下身子,抻长脖子,去仔细研究那只扁而长的纸盒了,盒面上印着银灰色的带鱼模样,鱼的眼睛又黑又亮,孩子似乎看懂了,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哦,鱼鱼,鱼鱼!随即,小家伙便一溜烟地,跑进北面正在轰轰作响的厨房里去了,同时小嘴不停嚷叫着,妈妈,妈妈,是鱼鱼,你快来看鱼鱼呀。
  直到此时,一个腰间扎着花布围裙、头上套着一只普通的蓝色塑料袋的女人才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掂着个油乎乎的锅铲,显然是在里面做饭。她倒是生得眉清目秀,嘴唇涂过粉红色的唇膏,两弯眉毛也是精心地画过的,身材不胖不瘦,仅从面相看,也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女人也盯着程仁上下打量着,但很快她的脸上就浮出一层自来熟的笑意,显然没有把他当陌生人看待,而是对他不无熟悉的样子,她嘴里一连声说,你是程家的老大吧,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刚刚不好意思,油烟机太吵了,我没听到敲门声。然后,她又很客气地让他,你快坐吧快坐吧,我锅里还炒着菜呢。说罢,就急忙转身回厨房忙去了。
  程仁愣了一愣,心想,看来小妹所言还真是一点不假,这女人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嘛,这让他心里很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没有立刻在沙发上坐下来,而是倒背着双手,心情复杂地从客厅走到南面的卧室,又从这里走进北面的次卧,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径直去了阳台。这时,他才留意到,家里包括阳台在内的窗户,都被擦得透亮透亮的,所有的家具床铺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阳台的衣架上倒是晾着几件外衣,能看出来,多数是父亲的,也有一两件女人的,当然还有那个孩子的小衣裤。不过,小妹电话里所说的崭新的女人内衣,他始终没有看见。八成是小妹敏感的目光引起了女人的警惕吧,或者,人家早已经穿在身上了也说不定。这样想时,他眼前兀自闪现出那个女人只穿着艳粉色贴身内衣的婀娜模样,心里竟有股不可抑制的纯属于男人的幽暗漾动,他忙掩饰什么似的干咳了两声。
  男孩像只乖戾的小哈巴狗,猛不丁就蹿到他脚边来了。此刻正抬起毛茸茸的小脑壳,很吃力地盯着他望。很久没有被这么点儿小孩盯视了,自从儿子读了大学以后,程仁觉得身边一下子清静了,孩子的成长过程太快了,几乎一眨眼那只小鸟就羽翼丰满了,学会单飞了,再不需要两只老鸟的庇护了。眼下,这个小孩子让他多少有些想多看几眼的冲动,甚至想跟他说说话。于是,他就地蹲下身子,这样一来,孩子就不用总抬着眼皮费劲地瞧着他了。
  喂,几岁啦?程仁拿那只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刮了刮对方的小鼻子。
  我,我,我妈妈说,我过了年就,就五岁了。孩子鼓着小红嘴,一本正经地回答。
  他嘿嘿地笑了,觉得真逗,小孩子说起话来总让人忍俊不禁。
  叔叔怎么只看见你妈妈,那你爸爸呢?
  这个问题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是他此刻最关心的。孩子却有些犹豫起来,像是识破了对方的奸计,一只小手慢慢地爬上脑壳,轻轻挠个不停,同时,斜着身子转动小眼珠,好像这个问题太大又太难,又或者是要等大人授命才能回答。
  怎么?你连爸爸在哪都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孩子的眼睛,好清澈透明的眼珠,简直像水晶制成的,黑白分明,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妈妈说,妈妈说……孩子有些胆怯地连连往后缩退着小身子,活像只小鸡遇见了居心叵测的老鹰,但似乎又无法避开对方追询的目光。妈妈说,要是有人间起爸爸,我就说爸爸他……
  亮亮!
  没等孩子把话说完,那个女人猛不丁冲过来,一把抓起孩子的小手,嘴里说,亮亮就知道缠人,快去卫生间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说这话的工夫,女人像是很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多少有些愠怒。他还注意到,对方头上的蓝塑料袋没了,头发是悉心绾了髻的,用一只漂亮的琥珀色的发簪束着,看着不失雅致。很快,女人又微笑着说,这孩子有点儿人来疯。对了,你怕是也没吃呢,待会儿老程回来,你们爷俩干脆一起吃吧。
  老程?程仁心里顿时泛起一股被人冒犯的不悦滋味。这个不足四十岁的女人,居然管自己年迈的父亲直呼老程,也太没大没小了,真是岂有此理。妈的,她到底凭什么?又一想,幸亏自己按照小妹的意思过来了,否则的话,接下来的这个年,真不知该怎么过呢。到时候年夜饭上,猛不丁冒出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大伙该叫她什么,阿姨,还是小妈?这实在太荒谬了!
  女人倒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情绪波动,接着说,老程他呀,每天雷打不动,不到钟点是不会下班的!程仁完全听蒙了,下班?什么意思?他可从没听小妹说起过,父亲在哪里兼职上班。女人这次倒是猜出了他的疑惑,忙堆起笑脸,用几根雪白的手指做了一个搓摸的动作,嘴里说,你爸每天上午,都在街边的老年人棋牌室搓麻将,跟上下班一样准时,不到饭口不回家。他迟疑地哦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女人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那手很白,也很细腻,不像是长期操持家务的样子,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都戴着黄灿灿的戒指,看那成色应该是24K金的;随即,他又注意到耳坠同样也是,灿然鲜亮,勾勒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她整个人简直被这些行头装饰得比新娘子也不差。哼,兴许这些玩意都是父亲拿退休金买给她的吧?他又禁不住胡思乱想了,父亲每月的退休金少说也有两三千块,给女人买买衣服化妆品和首饰,还是绰绰有余的。一想到父亲的退休金,竟都花在这个女人身上,他简直嫉妒得够呛,虽说他并不指望花父亲的钱,可也不忍心这些钱都打了水漂。
  卫生间的水流声哗哗响着,女人诧异着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丢下他,快步循着水声跑去了。很快,程仁就听见女人提高了八度的尖嗓门,亮亮,你又玩水,怎么那么不听话,弄得满地是水,都能养鱼了,看妈妈不揍你!随即,就听到啪啪两声,一准是巴掌打在屁股蛋上了,孩子呜哇一声号啕起来,这声音来得异常刺耳。程仁很久没有领教过,小孩子那种歇斯底里的哭闹声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和颜悦色,相反,某些时候她会很凶的。
  果不其然,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父亲准时准点用钥匙打开房门进来了。这时程仁正跷着二郎腿,心事重重地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吸着烟,女人刚才给他倒了热茶,不过他连碰都没碰茶几上的杯子。父亲似乎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只是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就径自低下头去鞋柜里找拖鞋,色拉油正好挡住了半拉柜门,父亲动手往开移油桶时才问了句,是从班上直接过来的?又说,我不爱吃这种油,寡得很,没啥味道,待会儿还是拎回去,你们留着自个吃吧。
  程仁没接父亲的话茬,而是把最后一口烟一丝不落全部吸完,才用力在烟缸里捻了捻烟头。他又听见父亲咕哝道,你呀,就不能把那个烟少抽上点儿,对自己身体没啥好处!他这才掩饰似的开口说话,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顺路来看看,你这里还需要啥,到时候也好去买。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虚伪古怪,似乎是,完全按照小妹给他事先设定好的路数在笨拙地出牌。也没啥需要的,今年三十,你们几个过来吃现成的,我们能对付得了。往年,父亲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今年似乎底气十足,而且,父亲还用了“我们”,显然是指他跟那个女人吧。程仁一下子竞没了措辞,父亲太过直言不讳了,看来小妹说得一点不错,他们在这里正儿八经过上幸福的小日子了,已无须儿女插手。
  父亲刚换好拖鞋,先前哭过鼻子的小家伙,便虎虎式式地蹦到他跟前,跳着脚问,给我买好吃的了没有?父亲闻声立刻跟换了个人似的,精气神都大不一样了,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他笑逐颜开地弯下腰去,一把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了,同时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索出一只包装花哨的棒棒糖,举在孩子眼前轻轻晃动着。亮亮,喜不喜欢这个?快拿小嘴嘴亲亲我这里,不然就给妈妈吃了。孩子几乎毫无保留地,把那小红嘴以及肉脸蛋都贴在父亲脸上了,那个亲昵劲让人牙根都要冒酸水了。老人哟哟地叫唤着,很受用地一个劲拿下巴颏上的灰白色的胡楂,蹭那张肉嘟嘟的小脸,边蹭边亲,笑声哈哈不断,完全沉醉于天伦之乐中了。孩子趁机拿到了自己喜欢的糖果,迫不及待地用小手撕扯上面的塑料包装纸。父亲旁若无人地抱着孩子,向卧室走去。
  整个过程程仁都看在眼里,父亲对待小家伙的架势,如同自己亲生的,他脑子里不由得又瞎琢磨开了:父亲到底在给这孩子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爷爷、伯伯抑或是爸爸?这样一想,越发让他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一个儿子的尊严前所未有地受到了亵渎和侵犯,假如真是那样,那未免太荒唐了,他们兄妹四个又算什么呢,难道让这小不点儿管他们叫哥哥姐姐不成?真他娘乱了套了!想到这里,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便喷愤地起身大步走进父亲的卧室。
  爸,这个孩子到底是……问这话时程仁又多少有些犹豫了。照他的脾气应该直截了当,比如父亲跟这娘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可一时又不想问得那么露骨了,毕竟面对的是上了年纪的老父亲,万一哪句话戗着终归不妥,可不问问清楚,又实在是憋得人难受。小家伙旁若无人地坐在床沿边,两只小脚不无得意地晃动着,小嘴有滋有味地吮吸糖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甜蜜的滋味让人羡慕,他可完全不在乎大人们说些什么。父亲窸窸窣窣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手工编织的烟灰色毛衣,针脚很细密,图样也很新潮,使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
  你是问亮亮吧?他是那个小苏的儿子。对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小苏男人出车祸没了,孤儿寡母过日子不容易,她一直在咱们这里做着钟点工,就是上门做饭洗衣服那种。说起来,小苏还是居委会介绍给我的,说她人可好了。你看,每天三顿三晌给我做饭吃不说,屋子也是她拾掇的,这女人手脚勤快得很,闲不住,待会儿你正好留下来,尝尝她的手艺,保准你也爱吃。父亲一股脑地说着,几乎没有半点卡壳,像是练过好多遍的台词,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程仁实在寻不出什么破绽。
  程仁始终在悄悄地察言观色。这中间,他又一次看了看眼前那几扇明亮的玻璃窗,不用问一定是那个叫小苏的女人的功劳。也许,小妹真的有些敏感过头了,不就是父亲从外面请来的钟点工或月嫂之类吗,作为儿子,他倒是举双手赞成的,老人家确实应该雇个人,照顾一下自己的生活和起居。心里这样想着,脑子里那根神经已不再如先前那样紧绷着了,继而,换了另外一种和缓的口气,甚至笑着对父亲说,爸,这事你做得对,我们几个都不常在身边,小妹家里还有个婆婆要照顾的,你这边是得有个像样的人给操持操持。
  父亲听到程仁这么说,也就会意地点了点头。爷俩拉话的工夫,客厅那边传来女人热情洋溢的招呼声,老程,你们快过来吃吧,我都弄好了。
  这次,程仁倒是没有再去挑那女人的理。
  一接到大妹的电话,程仁便开车往机场赶,航班延误得一塌糊涂,他在候机厅几乎迷糊了一觉,那娘俩才拖着箱子拎着包,从国内到达口昏昏沉沉挤出来,这年头回家过年还真是有种逃荒的味道。大妹依旧留着短发,永远都是一副假小子样,不过看上去还是挺干练的;女儿娇娇的个头蹿得快撵上她妈妈了,面颊和眉眼多少透着一股程智少女时代的味道。但娇娇的性格一点儿也不像她妈妈,有点儿害羞、含蓄,嗓门小得跟病猫似的,她大概招手问了声大舅好,程仁压根什么也没听到。
  程智倒是直言不讳,说大哥你看到了,娇娇这孩子一点儿也不随我,说起话像蚊子嗡嗡。程仁说,女孩子家嘛,总是温柔点儿好。程智马上敏感地反问道,那大哥的意思是嫌我不够温柔?这种时候,当大哥的只能打哈哈了,难得大妹心情不错,能主动带着孩子,不远千里地飞回来,跟大伙一起过年,仅凭这一点,他就得高挑大拇指了。于是,他忙转移话题,说她事先也不通报一下,怎么搞突然袭击。这时,娇娇总算伸过脑袋再次出声了:我妈她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呀!程仁就轻摸了一下娇娇的额头说,呵呵,这个惊喜好啊,姥爷要是知道咱们娇娇也回来了,不定多高兴呢……
  他的话刚出口,程智就把话插了进来,口气却是淡淡的。对了,她姥爷人还好吧?程仁依稀觉得大妹似乎话中有话,便想到几天前的事,说不定小妹嘴快,早已跟她通过电话了,不然依照程智的性子,怎么可能突然跑回来,要知此前的几个春节,她可都是缺席的,理由不外乎是,娇娇假期要参加课外补习班,或者,孩子感冒很严重还在打吊瓶,再不就是,她和丈夫节日需要值班,诸如此类。可转念又想,做女儿的回家探望老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她不回来情有可原,她能回来也是本分,自己可别再节外生枝。他思忖着嘴里说,老爹他呀,能吃能睡也能玩,放心吧。程智坐在副驾驶位上,她把目光瞥向他,有种不无质疑的味道,好像在问,真像你说的那样,还是别有隐情?好在,她还没来得及再询问什么,娇娇又好奇地从后排探过头说,姥爷真的也爱玩?那他都玩些什么呀?程仁回头看了娇娇一眼,笑道,还能玩什么,当然是搓麻喽。娇娇听后嘟了嘟嘴,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半天不说话了。大妹显然有些亢奋,回来的路上嘴巴几乎没停过,不是问这就是问那,程仁觉得自己活像个新闻发言人。
  安顿这母女俩睡下,早已过了子夜一点,人还有点儿兴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这时老婆忽然提起儿子的事,说晚上儿子来过电话了,下学期就要参加毕业实习,所以,这个寒假他想在外地跟同学一起过。程仁听了就有些不高兴,这小子,不是说好了晚几天回来吗,怎么突然又变卦了?难得娇娇跟她妈回来一趟,可真不懂事。老婆却不以为然地说,这事怨不得儿子,她们不也是突然决定来的,再说不就是过个年吗,没几天的事,少咱儿子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程仁觉得老婆就是太纵容儿子了,早知道这样,元月份一放假,就该让儿子赶紧买票回来。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也晚了。两口子难免又为此事口角了几句,搞得彼此心情很不爽,后来谁也不想搭理谁,就背靠背赌气睡了。
  早晨大妹一起床,便不顾旅途劳顿,提出要带娇娇去看姥爷。程仁听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生怕大妹还记恨当年的事,不肯好好去见老爷子呢。可他因为单位例会脱不开身,说只能把她俩送过去,到时候他就不进去了。其实,他也是有意要避开这场时隔多年的父女会面,好给他们点儿单独的时间,彼此好说说话。程智笑着说,你可别把我当外人了,其实用不着你送的,我闭上眼睛也找得到老爹家的门。但程仁还是坚持把这娘俩拉上了车,路上,他觉得很有必要再哕唆两句。大妹,老爷子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这几年你都没回来过,说不准他心里还堵着什么疙瘩呢,到时候要是嘟囔你两句什么,只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千万别跟他拗着劲,毕竟大过年的嘛。程智听他这么说,只好吐了吐舌头,放心吧,大哥,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娇娇听大舅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紧张,问万一姥爷挑了理,该怎么办。程仁忙安慰道,放心,不会的,姥爷只要见了咱娇娇,高兴还来不及呢,还生哪门子气。等她俩下车的时候,程仁又忽然想起两天前在父亲那里见过的女人,又简单地跟程智交了个底。大妹听后,半开玩笑似的跟他说,除了女钟点工,还有别的猫腻吗?他嘿嘿一笑说,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不饶人!程智便撇着嘴道,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这天后来发生的一幕,程仁压根没有料到,还是娇娇在电话里原原本本向他学说的。原来,大妹刚一下车,就给小妹拨通了电话,两个人约好去老爹家见面。事实上,从程信家到父亲那边步行也就二三十分钟,知道姐姐突然回来了,小妹激动得什么似的,急忙打的赶了过来。姐妹俩好久没见面了,当街抱在一处,又是笑又是哭的,惹得娇娇都差点儿流泪了。小妹一个劲拿手掌拍打着程智说,姐你真没良心,待在大城市里,把我们都忘光了吧。大妹则红着眼圈说,忘了谁,也忘不了你这个死丫头。娇娇打圆场说,我妈平时最惦记的就是小姨。小妹这才把娇娇搂在怀里,说好孩子都长这么高了,快让小姨稀罕稀罕。随后,她们娘仨才兴高采烈地往老爹家走去。
  小妹身上常年都揣着这边的家门钥匙,进屋自然是不用再敲门的,再说这天早晨她们去得确实很早,又想着要给老人一个天大的惊喜。所以,就用那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房门,三个人提溜着大妹从外地带回来的礼物,径直走进屋去。小妹大嗓门惯了的,进门就嚷嚷起来,爸,爸,你快出来瞧瞧,看谁回来了!可是,她连着叫了几嗓子,始终没见老爹的人影,却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个女人含混的声音,你爸他下楼买早点去了。大妹简直吃了一惊,当即愣在客厅里,像是大白天撞到了女鬼。小妹二话不说,上前一脚,便踹开了卧室门,气冲冲地闯了进去。
  那个叫小苏的女人,显然刚被她们吵醒,正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羊毛衫呢。那个小不点儿,就躺在妈妈身旁,还在睡梦中呢。小妹见状,早已火冒三丈高了,如果说上一次仅仅是在阳台发现了女人内衣什么的,这回她可算是真正抓到了现行,证据确凿。
  喂,谁让你睡在这里?起来,快给我起来!小妹气急败坏地冲上去,一把就扯开了女人身上的被子,一双白皙的大腿就毫无遮掩地裸露出来,在晨曦中闪着刺眼的白光。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你脸皮这么厚,赖在这里了!
  起初,那个叫小苏的女人确实有些战战兢兢,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尤其是小妹完全撕破了脸,不管不顾地跟她叫嚷起来,她反倒让自己镇定下来,甚至不再慌乱什么了,而是慢条斯理地往腿上套着裤子,嘴里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啥了,你也都看到了,我和老程确实好了一阵子了……这话一出口,小妹的肺管都要气炸了,她忽然失去理智像犯了歇斯底里症。狐狸精,不要脸,真不要脸……她一面恶狠狠地谩骂着,一面顺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一只搪瓷茶杯,用力砸在地板上,水花溅起老高,墙壁都湿了一大片。熟睡中的小男孩终于被惊醒了,一头钻进妈妈怀里,呜里哇啦哭个不休,身体哆嗦得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小苏赶紧抱过自己的孩子,一边宝贝宝贝地哄着,一边愤愤地说,有啥话最好找你爸说去,犯不着冲我们孤儿寡母使性子发火的,但凡老程发句话,我们立马卷铺盖走人,一刻也不多留……说着,她竟也失声号啕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种时候,大妹当然什么都看明白了,不过,她始终没有像小妹那样闯进去大吵大闹;娇娇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糗事,而且,是在多年没有回来过的姥爷家里,本来满心期待亲人重逢的美好一刻,现在心情简直郁闷到极点。换句话说,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完全让这对归乡省亲的母女感到震惊了。大妹在公司做白领多年,头脑当然比小妹清醒得多,她知道这样无休止的吵闹,根本无济于事,也许还会适得其反,毕竟父亲不在现场,而且男女问题向来又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所以,关键时刻,她还是把小妹从卧室里生拉硬拽了出来,妹妹你冷静点儿好不好,有啥话咱等老爷子回来再说也不迟。小妹后来离开时,恨恨地撂下一句,我真想不通,老爹他咋就能堕落成这样子,把我们兄弟姊妹都当成傻子了!接下来,姐俩几乎怒气冲冲地跑下楼去,那阵子也就八点半光景,外面冷飕飕的,西北风卷起空地上的纸屑和雪末子胡乱飞舞,她们宁愿在外面受冻,也不想再踏进那个房间半步。
  娇娇在外面冻得鼻青脸肿,两只脚不停地在原地跺来跺去,妈妈和小姨都在一旁呼呼地生闷气,谁也不肯理睬她。好在没站多久,娇娇就看见了姥爷摇摇晃晃朝楼洞方向走来,他两只手里都拎着食品袋,里面装着两盒豆浆,还有油条和鸡蛋摊饼。姥爷走过来的时候,也明显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先抬起手背揉揉眼睛,见真是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一时喜出望外,脸上跟开了花似的,笑眯眯地朝她们快步迎上来。可是,没等老人开口说话,小女儿早就劈头盖脸冲他嚷闹起来,好啊,你现在扯起谎来,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天你跟我咋说的,后来你跟我大哥又是咋说的?!还说什么一个钟点工做饭的,我看你倒是成了人家娘俩的保姆了!啧啧,你也老几十岁的人了,让儿孙们说你点儿啥好呢……
  娇娇事后在电话里对程仁说,大舅,你是不知道,那一刻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啊,小姨几乎指着我姥爷的鼻子,就跟我们学校教导主任,修理最淘气的差生一样不留情面,而妈妈呢,尽量把脸撇向一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或者,她压根就不打算过去认姥爷似的。娇娇很有些愤愤不平,她说姥爷当时的模样真的挺悲催的,愣在那里像只木偶。透过娇娇的电话讲述,程仁完全能够想象当时的情形,小妹倒是先放在其次,大妹毕竟远道归来,偏偏遇上这种糟心事,她的心情可想而知。至于老爹,也真是自作自受,就算有了这种事,也不该掖着藏着吧,纸里能包住火吗?早早跟儿女们沟通一下,也不至于搞得如此被动。他倒好跟儿女们玩起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想搞什么金屋藏娇,连他这个长子也都被蒙骗了。这下有戏看了,大过年的捅出这么大个娄子,看他到时怎么收场。
  这次,小妹的革命立场异常坚定,她当着老爹的面急赤白脸又振振有词,要是你不把那个狐狸精撵走,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大妹倒是什么话也没有说。这多少有些奇怪,放在以前,她的嘴可是最不饶人的,但这次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发言。
  程仁暗想,也许这些年来,大妹内心深处承受了众叛亲离带来的苦果,表面上看,是她不愿意回来跟大家团聚,可实际上呢,她恰恰在为自己当年的决绝离去,忍受了太多的寂寞和别愁。时过境迁,她应该更成熟些了,毕竟连女儿都跟她个头一般高了。
  下班回来,程仁便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妙。大妹和小妹正在客厅里不咸不淡地嗑着瓜子,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后来快吃饭的时候,程礼也急匆匆被她俩召唤来了。说心里话,别看兄弟俩同居一城,可程仁至少有大半年没跟程礼照过面了,所谓兄弟情义,不过是每年过节才互相走动那么一下,平时都在忙各自的生活,谁也见不到谁的面。
  时光仿佛倒转了,姊妹们又急吼吼聚在一起,开这种临时陛家庭会议。跟几年前有所不同的是,上次的气氛特别沉痛和悲哀,可以说每个人心里都湿漉漉的,甚至是在滴血;这回气氛虽说也有那么点儿沉重,但更多的还是作为子女心理上所承受的那种蒙羞后的尴尬。对于要讨论的这件大事,或者干脆叫作丑闻吧,除了程礼一人之外,对于其他三人可以说都已是眼见为实了,证据确凿,铁板钉钉。小妹之前也在电话里把情况跟程礼简单交代了,所以,大伙坐下来稍微寒暄了一会儿,主要是因为程智昨晚刚回来的缘故,总得象征性地拉拉家常吧,之后便直奔主题。
  这种情景还是会让人下意识地要去回想伤心的过往。母亲去世后,这一大家子人,在很多时候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丧失了家庭凝聚力,尽管他们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哥哥还是哥哥,妹妹还是妹妹,但曾经那种完整无缺的家庭氛围,遭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重创,说分崩离析似乎过了,可多年来就那么一蹶不振的,像一艘旧船摇摇晃晃搁浅在时光的河湾里。况且,几年前的那个历史节点,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又都是不堪回首的。当年主持家庭会议的是父亲,如今变成了这次会议的重要议题或声讨对象:老爹的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作为长兄的程仁,只能将这个问题摆在桌面上,好让大伙一起讨论。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有心事,又都忍无可忍。
  程信说:依我看这事没商量,明天咱们就让那女人滚蛋!
  程礼说:就是,小妹说得在理,她算老几呀,敢大言不惭地赖在老爹家里。
  程信说:二哥,你可别小看那个狐狸精,你们没见她说话时的样子,好像我们老爹离不开她似的!
  程礼说:问题就在这里,老爹要是铁了心跟人家好,咱们几个就算说破了天也白搭。
  程仁说:我真是搞不懂,老爹咋会喜欢这种女人,就算他想找个老伴过日子,也得岁数大小各方面都相当吧。
  程信说:谁说不是,老牛啃嫩草,老不正经,让人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呢。
  程仁说:这女人确实还不到四十岁,长相也过得去,你们说她跟老爹在一起到底图啥呢?
  程信说:明摆着的,还用问吗?老爹有退休金,还有那套房子,再不值钱也得三十来万,万一将来人家老城区统一改造的话,怕还远远不止这个数呢!现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现实,老爹要是个穷光蛋、捡破烂的,傻子才会死乞白赖地跟他好!
  程仁说:那天我还真是亲眼所见,那女人手上戴着两只黄灿灿的24K金戒指,还有耳坠和项链,都是一色金子的,说不定都是咱家老爷子花的钱。
  程礼说:小妹和大哥说得一点儿没错,那女的说跟老爹好了一阵子了,老爷子能不在她身上花钱吗?俗话说,手里没把小米,恐怕连鸡也哄不住,我担心到时候,她会不会乘机再讹咱爹一笔损失费?
  程信说:做她的大头梦去吧,白吃白喝白住老爹的,还想要钱,门也没有!
  程仁说:你们可千万别小觑了那女的,我觉得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程信说:这么说我们还怕她不成,大不了上法院告她!
  程礼说:干脆明天一早,就去跟她摊牌。
  程信说:对对对,事不宜迟!
  七嘴八舌吵到最后,大伙甚至开始摩拳擦掌了,恨不得马上就冲进父亲家里,把那个小寡妇轰跑为快。
  直到这时,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程智终于开口说话了。
  程智说:还有一个最重要情况,不知你们都考虑过没有——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啊,他俩偷偷办了手续,就是领了结婚证,咱们现在跑去跟人家摊牌,是不是很可笑?这种情况电视里早就播过,往往都是做儿女的极力反对,到头来人家照样走到一起了。
  程信说:姐,那照你的意思是,就任其发展下去,我们全都装聋作哑?
  程智说:其实,有些话我真的不想说,说了我知道会惹你们不高兴,会伤姊妹间的和气。可这件事情我实在是感到很奇怪,也很痛心。奇怪的是,老爷子跟一个女人好了这么久,甚至已经到了同居的地步,大家居然才刚知道;痛心的是,老人眼里完全没有儿女,没有这个家,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跟任何一个子女说起。老话说父慈子孝,看看我们这个家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当然我说这话也没有逃避责任的意思,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这几年我反思了很多,我觉得自己有时确实非常自私,总考虑自己的那点儿感受。经常忽略了其他人……我觉得做女儿自己非常失败,做姐妹也很不合格。
  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缄默不语了。
  说好第二天,四个人要在老爹那边碰头的,可是程仁和程智都到了半天,坐在车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那兄妹二人露面。只好再打电话去催,程信不无抱歉地解释,说她婆婆昨晚不小心把脚脖子崴了,非得有人在身边伺候,让他们先谈着,自己一忙完马上赶过来;程礼的手机打过去,总是那句该死的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程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早就猜到是这种局面,二哥鞋底子抹油——开溜了,小妹事出有因一时半会儿又脱不开身,只好让咱俩当出头鸟了。
  程仁气不打一处来,用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搞什么名堂?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掉链子,我看咱们这个家算是彻底完蛋了,一点凝聚力都没有。程智倒是在一旁劝大哥别生气,说生气有什么用,再说人多嘴杂,他俩不来也成。程仁苦笑一下说,患难见真情,看来这事得靠你了。程智又拿话试探,大哥,你是不是觉得特难为情?程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啧着嘴说,嗨,谁说不是?这事还真不怎么好开口,毕竟是老人嘛,轻不得,也重不得,你说老爷子这不是给人出难题吗?
  程智想了想说,你猜,昨晚睡觉的时候,娇娇跟我怎么说的?她说,你们全都神经过敏,不就是姥爷跟人家谈恋爱了吗,让他顺其自然就好了。程仁怪笑着说,看不出来,这孩子想得还挺开。程智接着说,娇娇还说,人老了就跟孩子一样,既然是孩子,就要按孩子的天性来对待,他有好奇心,也有冲动,你们想扼杀姥爷的好奇心,根本不可能,索性就让他随性去吧,一味地横加干预和阻挠,最终只能适得其反。这就像她班上的那些早恋男生一样,老师和家长越是强烈阻止,人家私下里越是谈得风生水起。程仁完全被娇娇的这通奇谈怪论给说蒙了,但仔细咂摸咂摸,又似乎不无道理。思谋了一会儿,程仁说,问题是,咱老爹毕竟不是孩子,这么一大家子人都看着呢,他也不能太为所欲为了吧,长辈总得有个长辈的样儿。
  后来的主意还是程智给拿的,她说这阵子去家里反倒无益,那个女的在场总是不大方便,好多话都说不开,干脆把老爷子约出来,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程仁也觉得有道理,就忙把手机拨过去,老人在电话里明显迟疑了一下,口气多少有点生硬。程仁只好开门见山地说,爸,你要是没啥事的话,我和大妹想请你喝个茶。老爹沉默了片刻,才犹犹豫豫地说,也好,我正好也有话说。挂了电话,程仁不无紧张地说,看来这回老爷子十有八九是要跟咱们摊牌了,我怎么突然有种兵临城下的感觉。程智却抿嘴一笑,谁说不是,我们不是眼看都有点逼宫的味道吗。于是,两个人相视苦笑一下,又静静坐在车里等待。
  程智盯着车窗外面望了一会儿,嘴里淡淡地说,其实,那天在楼下见到老爹,我连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小妹一直不停嘴地数落他,我当时就是觉得心里特别堵,特别痛,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这些年我好不容易快把过去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老爷子偏偏又闹出这么一出,一下子就把我那种归心似箭的好心情全部破坏掉了,我甚至开始后悔,这次真不该冒冒失失带着娇娇跑回家来。可有时,我又觉得,老天像是要有意惩罚我,惩罚一个女儿的种种不孝,说心里话,这几年我对老爷子确实够冷漠了,不管怎么说,父亲终归是父亲,女儿毕竟还是女儿。昨晚躺在你家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就胡乱回想当初老妈临走前的情景,她那皮包骨的可怜样子,忽然变得那么清晰,一切都好像是头天刚发生的事。后来不知不觉又迷糊着了,还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梦中老妈拉着我的手,泪水涟涟的,看着叫人好心酸啊,要知道这些年我是极少能梦见她老人家的。这次真是奇了怪了,你猜老妈在梦里跟我说什么,她说我的好闺女,你可算回家来了,有件事妈要安顿你,你们千万不要怨恨你爸,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是我让他去找的,我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不放心啊,要是能有个人给他做做伴,妈在那边也就安心了……
  程仁看见大妹眼里倏忽闪起了点点泪光。
  父亲大人终于出现了。他的脚步看上去多少有些蹒跚,不再像几年前那样风风火火,兄妹俩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从车内转向街对过。这阵子,街上车水马龙的,想横穿过马路并不太容易,那些汽车一个赛一个开得凶险跋扈,呼啸着在街道上横行,极少数骑自行车的本来就冻得瑟瑟发抖,又被这些车辆挤在中间,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左拧右拐,摇摇晃晃,个个都是一副亡命天涯的窘相。父亲夹杂其间,跟迷失了方向的老头那样走走停停,间或,惶惶地抬起头来,朝四下里瞅瞅望望,一时拿不准主意是该前进还是后退。他那半灰半白的头发在人流中晃动得格外刺眼,曾引以为荣的工人阶级最有力的双臂,也已无奈地耷拉下来,变得松垮垮,那发了福的腰身也不再挺拔,相反每往前迈出一步,他都会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在腰眼处撑那么一撑,像是要给自己注射一剂强力针,才能勉强走下去……
  程仁远远看着,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就顺口说要不要去接他一下。程智马上反应过来,你开着车呢,还是我下去吧。于是,大妹迅速跳下车,朝父亲那边一路小跑过去。多年未回家的闺女,脚步飞快地奔向自己的老父亲,这一幕的确来之不易,程仁始终待在车里吸着烟,透过朦胧的烟雾,他倒是也注意到,父女俩见面时的某种不自然或不协调,就像是两个彼此很陌生的人初识,尤其是,当大妹伸出手去,想要善意地搀扶对方一把的时候,老人明显地往旁边闪躲了一下,不无某种抵触和矫情,一点儿也没有配合对方的意思,客气得实在不像是一家人了。程仁暗想,也许老爹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呢,用不着你,我自己能行。对,这是父亲的口头禅,记得上次他去父亲家里的时候,就听他说过类似的话,但有时他也想父亲之所以这样说,不外乎是不想表露出自己已经老迈不堪,凡事已经离不开儿女搀扶和照顾了,这一点他多少还能理解。
  不过,此刻大妹只是稍作迟疑,并未跟他计较什么,她的动作不无女儿家特有的亲昵和执拗,竟毅然将父亲牢牢地搀扶住了,那感觉多少有点儿要绑架对方的意思。父亲显然也拗不过女儿,只好由着她去了。两个人并肩躲闪着过往的车辆.像是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联手闯关,他们总算是双双走过了熙熙攘攘的马路。这种场面对程仁来说久违了,他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股暖意,抑或仅是酸楚,他仿佛要刻意掩饰什么,忙把自己的脸撇向马路的另一边。
  好说歹劝,兄妹俩总算是把父亲硬拉进街边的一家茶楼里。若依照父亲的意思,坐在车里谈就可以了,何必再多花茶水钱呢。事实上,这个点喝茶的人寥寥无几,茶楼显得空荡荡的,昨夜腐朽的烟气和茶锈味始终在空气中缭绕着,给人一种邋遢和慵懒的印象。因为没有旁的人,他们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父亲始终盯着兄妹俩一言不发,又似在察言观色静待其行,那表情说不上是烦恼,还是忧虑。老板打着黏稠的哈欠,服务员尚未到岗,他只能亲自端上来一壶铁观音和两三盘瓜子杏仁之类。程智先忙着给父亲和大哥各斟了一杯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了,将茶杯紧紧握在两只手里取暖,袅袅的热气弥漫着三个人,缥缈的茶香中透着些许苦涩,一如生活的原味,而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气雾,显得阴郁而迷茫,神情都有些捉摸不定。这中间,程仁和程智互相悄悄对视了一下,像是都在催促对方先开口似的,可最终却是父亲先说话的,老人肯定也是有备而来的。
  我的事,你们几个,恐怕是,都知道了吧。父亲半是嗫嚅,半是自语着,说出的话倒是言简意赅直冲要害。等他终于抛出这句也许是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后,整个场面就变得更加的不尴不尬。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故意要弄出点儿动静,打破眼下快要腐朽的沉闷,咝咝啦啦地吹着杯面,又热热地抿了几口茶,再将茶叶梗咂出嘴皮,突然扭头,呸一声啐在旁边的地上,才继续说话。本来,我是想缓缓的,过了年再跟你们讲,可这两天都到家里撞上了,俗话说选日不如撞日,我们也不想再瞒着谁了。我跟这个小苏,交往了有一年多,觉得她人不错,心眼好,能持家,照顾人没的说,到了我这把年纪,也不图啥,只要能在家里给做个伴,就成了。父亲说到这里忽然刹住口,不无狡黠地望向他们兄妹二人,脸上有种叫人难以捉摸的味道,是豁出去,是木已成舟,或二者兼而有之,甚至于还有点儿可怜巴巴的劲,好像一切都是受人指使的,非得逼着他走这步棋不可。程仁偷偷瞥了一眼大妹,对方却始终低着头,在沉思什么,模样凝重。
  爸的意思是……你俩非在一起不可了?果然,程智的话一出口,程仁就感到某种直面矛盾理直气壮的讨伐意味了。他生怕大妹再往下说过激的话,忙接过话头说,之前,咋一直也没听爸说起这事,怎么一下子就冒出这么个小苏来?关键是,我们还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跟你好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社会太复杂了,尤其她一个寡妇女人,还带着&& 个小孩子,万一是人家精心编好的圈套呢,到时候出了事,可怎么得了,这些情况总得容我们考察考察,再定吧……
  哪知,父亲不等他把话说完,腾地从椅子上立起来,眼前的茶杯差点掀翻了。老人颌下 的那撮短须颤抖着: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都把我当成三岁娃娃了,好赖人也分不出来?我这辈子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老大,你给我说说,爸以前上过谁的当,受过哪个的骗?哼,我算看出来了,说一千道一万,你们是诚心不想让我找老伴儿啊,今天老子把话搁在这,你们高兴五八,不高兴四十,反正,我跟小苏已经在一起过日子了,你们几个看着办吧!
  程仁见父亲真的急眼了,忙起身拽住老人的胳膊,想让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嘴里不无央求道,爸,你这又何苦呢?谁敢说您的不是,咱们这也就是随便闲聊嘛,又不是在开批判大会,您犯不着又急眼又较真的。再说,这大过年的,万一生气窝火,伤了身子咋办?父亲听他这么说,才又呼呼喘着粗气,勉勉强强坐下来,脸色比先前阴沉得更甚。
  程智一直都显得比较冷静,父亲冲大哥发火的时候,她始终不卑不亢的,这时她再次说话了,显然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觉得,爸说的话一点儿不错,婚丧嫁娶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做子女的,也不能随便干涉父母,就拿那天小妹的做法来说,我个人也不太赞成,犯不着跟人家一个女的口角争执。话说回来,这件事打一开头,爸您确实没太顾及儿女们的心情,这个也是事实。您毕竟是上年岁的老人了,膝下又有一堆儿孙,小辈们也都有自己的思想了,别的不说,就拿您外孙女娇娇来说,这两天小家伙的心情就非常郁闷,她说自己都快没有勇气过年了,她甚至还批评了我这个当妈妈的,说我们都太敏感太狭隘了。我承认,我们确实存在类似的心态。可现在的问题是,爸突然决定要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不能不引起大家伙的猜想和担心吧,所以,我们才变得有些焦虑,有些抓狂,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爸,我真心希望,您老人家也能设身处地替孩子们想想,替这一大家子人想想,好不好,千万别太感情用事。
  程仁觉得大妹到底是姊妹中学历最高的,又常年在大城市里生活打拼,说话就是有分量,至少有礼有节,不温不火,让人不由得要暗竖大拇指,想必这下父亲应该挑不出什么理来了。他心里想着,还是偷偷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人,那张绛紫色的老脸,正由盛怒转向羞赧和茫然,不再一味地吹胡子瞪眼,也不再高高在上,而是片刻的沉默下来,说明这些话他还是能听得进去的。这时,程仁又听见大妹语气不无沉重地叫了声爸,然后照直说下去了。
  本来,昨晚我们几个都碰过头了,约好今早都来家看您的,可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别人好像都有不来的理由,可我和大哥必须得来,而且,弄不好可能还得惹您老人家动怒发火,过不好这个年。但是,我们完全是为您和这个家着想的,毕竟妈她老人家现在不在了,她走得太早,把好多事情都留给了您和我们,您想追求晚年的幸福生活,这无可厚非,只要合情合理,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和接受的。不过,您是不是也要稍微考虑一下孩子们的感受?单这一点,我觉得小妹那天虽说做得有些过分,可那也合乎情理,在没有取得孩子们的赞成以前,那个小苏就贸然留宿在家,这多少是有些不太妥吧,毕竟那个家是我妈曾经住过的地方,那里有儿女们太多太多的记忆,谁也不想亲眼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随便被外人践踏吧,小妹那天之所以出言不敬,我想跟这个不无关系。那个女人不明不白住在咱家里,确实让谁都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能不能让她先从家里搬出去,至少,等我们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地把这个年过完再说吧……
  父亲活像一头老牛哞地抬起头,脸色青铁铁的,身上仿佛挨了谁重重一鞭子,他双手一撑劲,忽地从椅子上立起身,颌下的灰白胡须根根都在扑颤着,脸色真的已经相当难看了,几欲发作的程度。可大妹说话的方式和声调语气,无论如何都不足以促使他当场爆发一场牛脾气,他才又忿忿然地,无可奈何地垂下头思谋着什么了,最后低调而恼羞地咕哝了一句,啥破茶嘛,喝得人直想上厕所……就闷声闷气地转过身,呼哧呼哧走开了。
  临街有无聊的家伙往空中扔双响炮,大清早的那种突兀的叮咚声,听着着实有点儿惊心动魄。两个人这才意识到,明天可不就是大年三十了。
  跟往年除夕相比,今年家里人头最是齐全。程仁之前少不了又挨个给弟弟妹妹安顿了一番,说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眼下先把这个年对付完再说,所以,去老爷子那边吃年夜饭,谁都不准再提那件事。大伙虽然表了态,可都觉得,大哥分明有些前怕狼后怕虎的,依照小妹的说法,就算这个年不过了,也决不能跟老爷子妥协,否则,家里就得多出一个小妈了。程仁皱着眉头道,这不是妥不妥协的问题,关键时刻你们一个个鞋底子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到时候还不是把我跟程智晾在那里,当你们的替罪羊了,还好意思说这说那。小妹那张嘴巴这才让堵瓷实了。
  当大伙浩浩荡荡拥进父亲家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怔住了,客厅里已经满满当当摆好了两桌子酒菜,冷热荤素大鱼大肉海鲜蔬菜搭配得十分齐全,孩子们喜欢的饮料,男人们要喝的白酒,女人们钟情的红酒,一切都应有尽有。往年这些事情,都要等儿女们到全了,大伙齐动手去张罗的,今年父亲却来了个大刀阔斧的改革,甚至就连饺子也是现成的,就等一会儿下锅了。程仁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才算咽进肚子里,他真怕昨天茶楼里的谈话惹怒了老爷子,搞得这个除夕夜冷锅冷灶没法过去,现在看来,父亲终究还是识大体的,到底也是个老革命,这点觉悟人家还是有的。
  小妹进屋先神神秘秘满屋子转了一大圈,感觉像个十足的暗探:后来她还把程智单独拉进卫生间,反手锁了门嘀咕,咦,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老爷子今儿是怎么了,我咋觉得像是要给咱们摆鸿门宴呢?程智倒是看得开,说即便是鸿门宴,那也是老爹亲自摆下的,咱们呀,只能照单全收。小妹又狐疑道,这些菜八成是那个女人准备的吧,她知道咱们这个点要来吃晚饭,所以趁大伙来之前开溜了。程智说,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今天她不露面就行。小妹还是疑神疑鬼的,说她总觉得今天情况不太妙。
  两人扯悄悄话的工夫,父亲已经开始招呼大伙上桌了。一时间,板凳桌椅的腿儿吱吱乱响,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坐了一桌,另外一桌由娇娇跟几个小兄妹坐了,明显的,这代人要比程仁他们更活跃也更欢乐,气氛一下子就被搞热乎了。父亲很可能是被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感染了,他说难得娇娇能回来过年,非要凑过去跟孩子们挤在一起热闹热闹,他还给每个孩子挨个发了压岁钱。这种时候,大家倒觉得老人还是挺可爱的,多少还有点儿老小孩的样儿。接下来,父亲提议儿女们共同举杯,跟往年一样,他大概又要发表热情洋溢的春节祝词了。每年,父亲的祝酒词都是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从国际局势到国内形势,再到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睡,可以说是高瞻远瞩面面俱到,逗得大伙捧腹发笑,而每次几乎都是在小妹的强烈抗议下,父亲才不得不草草收兵偃旗息鼓的。哪知,今天大伙刚刚站起来,正准备洗耳恭听的时候,外面却有人敲门了,大伙就有些纳闷,娇娇刚去把门打开,一个满头银丝弯腰驼背的老太太颤巍巍走进来了,竟是程仁他们的老姑母——父亲这辈人总共姊妹五个,另外三位已相继谢世了,如今父亲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个唯一的老妹妹了。
  老姑母来了,大伙自然少不了寒暄一番,小辈们又挨个过来给老人鞠躬拜年,之后老姑母才被程仁他们让过去坐了那桌的上席。小妹冲坐在身旁的程智挤了挤眼,压低嗓门说,看吧,我就说没那么简单,这回人家怕是救兵来了。话音虽小,还是让程仁听到了,他赶紧冲她俩摇头挤眼,意思是千万别造次。
  酒喝到第三圈时,桌上的菜也动得差不多了,父亲那桌的孩子们早让糖果啦鸡腿啦鱼虾啦饮料啦撑得肚皮溜圆,一个个就不愿意再乖乖地坐着了。很快,娇娇就让几个表兄妹拉扯着呼噜呼噜下去玩了,楼下顿时传来一阵鞭炮和蹿天猴的吱吱响声,孩子们在外面大呼小叫,年味一下子被他们喊得浓酽了。屋里的大人似乎也受了孩子们的传染,也都喝得更欢畅起来,猜拳行令,频频举杯,面红耳赤。这中间,程仁带着姊妹几个,依次给老姑母和父亲敬了酒,父亲今天海量,跟每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干了满杯,尽管大伙一个劲劝他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可他打着酒嗝坚持道,没事,今儿爸高兴,咱这一大家子难得这样团聚。
  后来父亲就栽晃着身子走到程智跟前,他嫌美中不足的是,大妹的女婿没能一起回来过年。程智忙解释事出有因,又保证来年春节一定让娇娇爸爸也回来,陪老爷子好好喝一场。父亲笑笑说,回不回来其实也不重要,只要你们有那个心就好。显然,父亲话里是有话的,程智知道老人还是在挑她的理,就忙举起酒杯说,爸,都是我们不好,现在我替娇娇爸爸再给您敬个酒,以前做得有啥不周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说着,跟父亲手里的杯子挨了一下,一饮而尽了。父亲大概还想说点什么,程仁忙过来打圆场,说大妹其实早想回来了,去年清明节就跟他提过这事,他说统共放两天假,来来回回净坐飞机玩了,就没同意,上坟的时候他还在老妈跟前叨叨过这事呢。父亲听了这话,也就不好再怨什么了,便喝了大妹敬他的那杯酒。或许是母亲的话题太过沉重,尤其这种时候被抛出来,欢乐的气氛中凭空注入了一股悲情的味道,虽说是有点不合时宜,但又能恰到好处地遏制某种不良情绪的滋生繁衍。
  父亲后来又连着喝下了五六杯,终于栽晃着身子趴在桌上,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乱歪歪。老姑母这时就怪怨起来,你们几个也真是,咋让你爸喝那么多,一点儿不知心疼他。回过头就指使程仁程礼,赶紧把他架到床上去歇着,又让两个儿媳妇沏了浓茶,端过去好给醒醒酒.在这个家里除过父亲,就数老姑母德高望重了。父亲老早以前常跟孩子们念叨,说他小的时候,姑母跟他最亲最近,家里有好吃的,都互相惦记着对方,妹妹犯了错,哥哥总是替她扛着;妹妹在外面受了坏孩子欺负,哥哥总是不顾一切跑出去给妹妹出气,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哥哥大了要结婚了,是妹妹连天连夜一针一线给他赶制的新婚喜被;等妹妹出嫁的日子,哥哥一直把妹妹送到婆家去,临走不忘瞪着眼睛给妹夫交代,这辈子要好好待她,不然准没他好果子吃,吓得新妹夫半天不敢吭声。后来,哥哥有了孩子,工作忙分不开身,半个月才能回一趟家,又是妹妹大老远跑来帮着伺候嫂子和带孩子,程仁姊妹小时候真没少给姑母添乱。可惜的是,姑母一生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姑父年轻时常常为这事跟她吵吵闹闹,有时姑母实在气不过,就赌气跑回哥哥家里住上一阵子散散心,母亲在世时嘴里总记挂着姑母的种种好处,说当年要是没有她帮衬,真不知该怎么办呢,所以,母亲在去世前也没忘叮嘱儿女们,将来一定好好孝敬老姑母。
  等把父亲伺候着在床上躺安生了,老姑母才又提议,说让你爸睡他的觉去,可也别浪费了这一桌子好酒好菜,咱们娘儿几个好好乐和乐和。难得姑母今天兴致这么高,大伙当然得众星捧月般围着她,又重新坐了。桌上的菜都凉了,程信自告奋勇,端进厨房里挨个热了一遍,程智帮忙打下手,新的一瓶酒又打开了,兄弟姊妹又说要好好敬敬老人。这时,老姑母却摆摆手说,咱也改改规程吧,以往都是男人当酒令官,今儿这个酒令官,就让我老婆子也过过瘾。大伙没有不同意的,都说人老了像孩子,看来老姑母也不例外。于是,程仁就把刚起开的那瓶白酒款款放在老姑母面前。老姑母很郑重地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又把身子坐端正了,才冲大伙说,酒桌上谁官最大?然后她拿手指着自己说,当然是我老婆子,所以你们今儿都得听老姑母的,谁要是不听话,就乖乖罚上一杯。说着,她已颤巍巍地拿起酒瓶,往自己眼前的三个杯里倒酒,老人手抖得厉害,酒水都洒到外面去了,程仁本想伸过手去代劳,可老人摇着头拒绝了,你是这家里的老大不假,可我这酒令官挂了帅,凡事都得按我的心思办,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用。老姑母的认真劲,还真把大伙逗乐了。老人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满杯,才吱吱咂着嘴皮说,咱也别高声大嗓地划拳了,吵得四邻不安,也没啥意思,干脆这样办吧,你们每个人都给老姑母讲一段自己小时候的事,不过可有一条,不管谁讲啥事,都得是跟爹妈有关的,谁若是跑了我这个题,就得老老实实把这三杯酒都喝光。别说,老人的这个建议还真有点儿新意,于是,大家或低下头或闭上眼开始静静寻思。
  程信脑子转得最快.头一个举手要发言,老姑母目光慈爱地盯着最小的侄女说,哼,还别说,你们几个里面,就数老四的故事最多。程信说姑母的意思是嫌我小时候太皮了呗,这话惹得大家都哈哈笑了。程信就大大咧咧讲开自己的故事了。她说上小学那阵子,有一年春节,爸妈在伙房里忙着做红烧肉,大锅里煮了满满一锅肉块,肉都是老爸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四四方方的,看着好喜庆,老妈负责煮肉,撇锅里的肉沫子,让她往灶里添柴火,火苗子呼呼叫着,伙房里的肉桂香气越来越浓了。她实在是禁不住诱惑,就老抬头往锅里瞅,汤花正在翻滚呢,发白的肉块一起一伏,快馋死人了。这时,她发现伙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爸妈都不知上哪里去了,大人不在正好,她就用大漏勺捞起一块,拿嘴就去啃,差点把她烫了个半死,肉却还硬邦邦的,根本啃不动。她气得又把肉扔进锅里,嘴皮子火辣辣疼,越想越来气,就想再能搜腾点什么解解馋呢,翻腾来翻腾去,就在碗橱的最里面找到了一小罐蜂蜜,那是老爸专门买回来做红烧肉上色用的,她早就垂涎欲滴了,可一直被老妈像宝贝似的锁在斗橱里,没想到这阵子它却鬼使神差地现身在厨房里,想来是老天爷特意犒赏她的。她猴急慌忙拿小勺子?了往嘴里送,甜死了,美死了,那滋味真叫一个幸福,要说蜂蜜真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这样左一勺右一勺,一小罐蜂蜜转眼?下去了一大半,眼看要见底了,这时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忙撂下罐子,躲在灶坑前,假装埋头干活……
  讲到这里,程智他们都快笑破肚皮了,都说怪不得你是家里最胖的,原来小时候偷吃了太多的好东西,那年你害得咱仨都受了株连,爸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把我们挨个审贼一样审了一遍,没想到都是你这个小偷干的好事。老姑母也笑得流了眼泪,她揉着浑浊的老眼说,老四那时候没一点儿姑娘样,整天猴高爬低的,难怪你们爸妈总跟我叨叨,说这丫头将来可嫁给谁呀。程信就绯红着脸说,人家故事还没讲完呢,就一个个跑来乱打岔,全都该罚酒了,每个人必须喝一满杯才成!老姑母止住笑声说,别看我上岁数了,可这眼不花来耳不聋,你刚讲的那些个都跑了题了,赶紧自个喝一杯吧。程智附和说,就是就是,小妹净讲她自己了,压根没有爸妈什么事,理该受罚的。程信还想抵赖什么,早被她身旁的两个嫂子端了酒围住硬灌了一气。气氛一下子就活络起来,大伙都在绞尽脑汁琢磨该讲点什么好,程礼平时不吭不哈,今天喝了酒也变得活跃起来,争着说该他讲一讲了。
  程礼说在他念初中那会儿,不知怎的就迷上了跳迪斯科,那时上课下课老想着去跳舞的事,礼拜六和礼拜天总往街上跑,去赶工人文化宫的群众舞会,学习成绩眼看就掉下来了,老师非让他请家长不可,他当然不敢让老爸去,就扭屁虫似的给老妈做工作,让她去学校随便应付一下老师,还央求她千万别跟老爸说起这件事。可老爸后来不知怎的,还是知道了他赶舞会的事,有一晚他跳舞跳得太尽兴了,竟忘了时间,结果等人家舞会散了,他到外面一看,晚上偷偷骑出来的老爸的自行车没了,满场子找了老半天,连个车影子也没有,后来只好灰溜溜回家来。那时一家还住在平房里,院门已经上锁了,他怕惊动家人,就蹑手蹑脚翻墙爬进来,可做梦也没想到,老爸一个人坐在院里葡萄架下的小马扎上,正气呼呼地抽着烟等他呢,看来东窗事发了,他吓得打了两个激灵。老爸声色俱厉问他,这么晚到底干啥去了,他撒谎说去同学家补习功课了,老爸又问是哪个同学,他随便胡诌了一个名字。老爸又问那自行车呢,他说落在同学家了。老爸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去煤房把那辆自行车推了出来,他这才傻眼了,知道老爸整个晚上都在盯他的梢。扯谎的代价当然是巨大的,老爸后来进屋把书包拎出来,挂在他脖子上,然后默默地打开了院门,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这个扯谎溜屁的小混蛋,老子再也不想管你了,你爱去哪个同学家,就去哪个同学家,从今往后,这个家你休想再踏进一步。那晚不管老妈后来出面怎么苦苦求情,哭鼻子抹泪,老爸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口……那以后他才痛改前非开始好好学习了。
  程礼一口气讲完,他似乎忘了老姑母先前的规定,竟自己主动端起一杯酒爽快地喝了下去,像是在惩罚当初自己的少不更事,大伙也没在意,只顾低着头想心事。唯独程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说,我们仨光记着二哥一直被妈娇生惯养着,真没想到他也有过败走麦城的一段呢。程礼讪讪一笑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其实老爷子当年对我够狠的,大半夜的硬是把我撵到大街上去流浪,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种滋味啊。老姑母接过话头说,你爸那叫恨铁不成钢,要是都像你妈那样只顾护犊子,你后来不知怎么样呢。说着,老姑母就把目光移到程智脸上了,咱们的三尖尖打小性子就倔,也没少惹爹妈生气,我说的没错吧。于是,程智就接着姑母的话题说,老姑母记性可真好,我这个人用身边好朋友的话说,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还有那么点儿自以为是,所以总是忘了考虑别人的感受,到头来惹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程仁听了就说,大妹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程信马上道,大哥故意打岔,姑母该罚他一杯!老姑母点点头,说老大多嘴该喝。程仁只好抿了一口。
  于是程智言归正传。说起来,咱们每个人跟爸妈都有太多太多的过往,他俩辛辛苦苦把咱们拉扯大不易,一转眼老妈走了也好几年,老爸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今天我突然就想起来,那年我要去外地上大学了,老爸那阵子整天喜笑颜开的,说心里话,他这个人一直不苟言笑的,我一直觉得他不够亲切,可那年他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跟换了个人似的。记得我出发前,爸非要在家里张罗着摆两桌酒席,用现在的时髦话叫谢师宴,那时好像还不兴上街吃,当然街上也没那么多馆子。家里那次真叫一个忙乱和热闹,老爸几乎把我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的所有班主任和主要代课老师都请来了,我记得那天就是咱妈和姑母在厨房忙乎吧?老姑母听到这里,一个劲点头称是。程智接着道,就在那天,咱爸喝高了,后来醉得一塌糊涂,我们老师跟他说了好几声再见要走了,他死活从后面拽着人家的自行车座架不撒手,嘴里一个劲说,没把老师陪好抱歉得很,老师客气地说喝好了喝好了,老爸又说你们把我闺女培养成大学生,这个恩情喝多少酒也报答不了。就那样,他一直缠着老师不让出门,后来老师对我说,这辈子他教过那么多学生,还就数咱爸是最重情义的一个人……可不知为什么,就在老妈走的那年,我又觉得咱爸是这世上最残酷最薄情寡义的人,我确实打心里恨过他,因为我总在想,当初要是他不执意做那个决定,也许咱妈还能多活几年,我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其实很偏执,那种病根本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不是想治好就能治好的,可我的心里就是结了个死疙瘩,好多年总也解不开.我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敢回来,怕一到家往事都涌上心头……程智说到这,眼泪早已经止不住淌下来了。老姑母也跟着动了感情,一个劲地揩抹着皱巴巴的眼圈,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好闺女,这大过节的,咱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终于,就轮到程仁开讲了。他想了想说,我干脆给大家讲个小故事助兴吧。说从前,有户人家,家里生了姊妹四个,老大是个聋子,老二是个哑巴,老三是瘸子,老四呢,偏又是个瞎子。未等程仁再往下讲,程信早笑得前仰后合,说大哥真有你的,你不是拿他们比咱们四个吧。一时逗得大伙都乐了。程仁倒是不动声色,继续讲他的故事。说有那么一天啊,爹又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他脾气本来就坏,回到家指桑骂槐地,又跟老婆掐了起来,他嫌弃老婆这辈子太窝囊,净给他生了一堆废物,将来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两个人是越吵越凶,后来还真动起手来,妈无端地挨了爹的辱骂和耳光,实在是气不过,就哭着鼻子一口气跑回娘家去了;爹呢,醉醺醺地倒在堂屋的炕上,只顾呼呼大睡,两口子都忘了灶里有火,锅里煮着饭。结果,这柴火就引着了灶房,火越烧越旺,转眼间就把整个家院烧成了火焰山样。好在那天,老大老二都在外面玩耍,别看老二说不出话,数他耳朵最尖,老远就听到了家里的动静,忙给老大用手使劲比画。老大看明白了,拉起哑巴弟弟的手拼命往家跑。老三老四平时基本都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去,爹妈大吵大闹他俩当然都听到了,后来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多亏了老三,用双手一点一点爬进堂屋,先把老四从里面拖出来,自己又不顾危险爬进堂屋去救人,爹身子太沉了,又醉成一摊烂泥,即便用上吃奶的力气也搬不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大老二也双双赶回来了,兄弟俩赶紧冲进火海,总算是把爹拖了出来。
  姑母最后听罢才说,你们个个都讲得好,老二和老四呢,讲自个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怎么惹爸妈生气了,听着让人又想笑啊,又想抹眼泪;老三讲爹妈对自己的养育恩,和自己对爹妈的情义,我觉得做闺女的应该像老三这样,得时时刻刻记着爹妈的好处;老大听着是在讲古,可这里头有咱们做儿女的大道理在呢,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嘛。姑母今儿也想就着你们几个的话,多唠叨两句。我知道你们这些天气都不顺,老人的事让你们烦心了,其实想开了,这又有啥呢?你爸这辈子说起来也够难肠的,打小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妈,全凭兄弟姐妹互相帮衬着带大,不大点儿就跟着老钳工师傅做学徒,半夜里还要给人家端尿盆子,啥样的苦没吃过,啥样的罪没受过?后来好不容易在工厂站稳脚跟,从学徒工转成正式工,自个后来也当上了师傅,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养家了。说起来,你妈当年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女徒弟,一来二去两个人有了感情,再后来就有了你们这个家,有了你们姊妹四个。虽说这工人家庭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总算是把你们都养大成人了,可谁能想到你妈福分浅,偏又半道得了那么个症,撒开手撇下你爸走了。俗话说,亡人先升天界,这活人还得好好活着啊,你们都有各自的小家小业,兄弟妹子,各锁柜子,可你爸还得守着这个空房子,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活,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他一个人能不孤清得慌吗?依我看啊,孝就是顺,顺就是孝,他眼看奔七十的人了,人活七十自古稀少,他还能活多长呢?你们的心思我老婆子最清楚,嫌他不吭不哈就找了个伴,嫌他几十岁,还挑那么年轻的,其实这有啥呢,这世上男人哪个不喜欢年轻貌美的,真要找个七老八十的丑八怪,恐怕你们还不答应呢,就算放开了让他可劲地找,顶多也就剩下几年光景吧。我们都老了,说得再难听点儿,黄土末子眼望就盖到脖颈上了,都是有今没明儿的人,你们做儿女的,但凡能顺着老人的心思,就都顺着点呗……
  大年初一上午。儿女们自然还要上门来的,得好好给老人拜个年,可去那里才知扑空了,狠敲了半晌门,也没一丝一毫回音。大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以为老人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毕竟昨天酒喝得高了些,好在程信身上有现成的钥匙.急忙动手拧开了房门,这才知晓家里已然人去楼空了。
  一伙儿女如无头苍蝇满屋子乱撞,南屋、北屋、厨房、阳台,就连小小的卫生间也没逃过,搜寻的结果是,老爷子居然结结实实给大伙唱了出空城计。真是叫人匪夷所思!这大年初一的,他人能上哪去呢?按理说么,每年初一这天,父亲总是一清早就穿戴齐整,一个人坐在屋里静候儿女们的到来。这是一年当中最当紧的日子,儿孙团聚,其乐融融,这一天父亲会给几个小孙子小孙女压岁钱,儿女们也都各自给老人备了年礼,什么营养滋补品、服装鞋帽、便携式老年人健身器,等等,都是孝敬老爷子的好东西。众人寒暄一会儿,父亲便会招呼大伙赶紧上桌子开始激战——打麻将。这种时候,老爷子很有些老将出马的架势,他常年都在小区外面的棋牌乐里摸牌打发时间,可谓寒暑不断,比他过去上班时还要准点,牌技自然不赖,什么清一色、一条龙、对对碰,时不时还下一两道鱼子,玩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又兼老谋深算,几乎总是他在和牌赢钱,惹得孩子们个个龇牙咧嘴不停抱怨,说这哪里是在玩牌,纯粹是给老头子送银子来了。老爷子始终在那里嘿嘿乐着,一副多多益善的老财迷相,嘴里还不住地叨叨,准备银子喽准备银子喽,这把非自抠不可。
  还是娇娇眼睛最尖,她无意中一抬头,就发现客厅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字条,急忙撕下来递给妈妈。程智拿在眼前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这两天我答应陪小苏出去转转,你们就好好过年吧,千万别惦记我们。这张字条真不啻为一枚重磅炸弹,轰隆一声巨响,把所有的儿女都惊呆了:老爷子准是疯了,大过年的竟撇下一大堆儿孙,带着狗屁小寡妇出门逍遥快活去了,这算怎么一回事!直到这一时,程仁他们也才如梦方醒,原来昨天的和谐欢宴确是早有预谋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打铺垫的,包括老姑母那番语重心长的话,甚至还有父亲的酩酊大醉,大伙全都不明就里地钻进了该死的圈套中。
  几乎是,每个儿女都被这张该死的字条给激怒了。程信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直嚷嚷,看吧,看吧,我昨天就说,老姑母准是咱爸搬来的救兵,专门来和稀泥的,这回你们都信了吧,人家这叫缓兵之计,我们就像大哥故事里讲的聋子瞎子,都傻乎乎的让骗了!更好笑的是,等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可咱们只能待在这里,一个个像个瘸子似的,追不能追,撵不能撵。
  一时之间,大伙的心情都变得莫名而复杂,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老爷子非要铁了心跟她好去,难道儿孙们都不重要,难道大伙还比不上一个寡妇和月嫂?这个问题再度困扰着每个人,如果说此前不过是怀疑和揣测,现在事情完全坐实了,父亲就是这么孤注一掷,一意孤行,甚至不再需要隐瞒什么,白纸黑字,写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他就是要选择这种好日子,光明正大地,带上小女人出门逛去。自然,又少不了一番七嘴八舌的热议,就像联合国临时召开安理会,绝大多数常任理事都认为非得予以严厉制裁,否则不足以平民愤,而那个手持木槌准备一锤定音的重量级人物,已经被吵得头晕眼花了,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张。这种时刻,程仁忽然觉得,做大哥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弟妹们的矛头基本都指向了他。
  程信忍不住先发飙了,这事明明都怪大哥,昨天偏不让我们提,现在人家远走高飞了,看你怎么收场!
  一向对家事有些漠不关心的程礼,这阵子也不无狐疑地质问起了程仁,大哥,我老觉得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们?
  老二,别扯淡了,我能有什么好隐瞒的?程仁脑门的青筋都蹦起多高,他觉得自己真是有口难辩了。平心而论,这次父亲的事他确实知之甚少,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好好跟父亲坐在一起聊一聊家常了,更不要说是这种本来就难以启齿的个人感情问题,因此,对于父亲的最新的思想动态,他完全忽略掉了。或者说,父亲在他心目中,早已经垂垂老矣,老胳膊老腿.定了型的,不会再发生任何改变,就如一株大半截都枯朽了的老树,根本不可能再起死回春,不过是一天天挨光阴,混吃等死罢了,他又何曾想到过,老人会有这方面的需求,而且,会如此的强烈,不择手段。
  这一伙人里,唯独大妹还算比较理智,她见大哥脸色已十分难看,就过来打圆场说,事到如今了,咱们就别怪天怪地的,要怪就怪咱们自己,都太麻木了。可小妹还是不依不饶,她乜斜着白眼球说,大哥就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了,她明明打过几个电话提醒过他的,要是大哥能及时跟老爷子谈谈,做做工作,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么荒唐的地步。程仁简直快被妹妹给气晕了,他竟像个大男孩似的蹲在地上,双手胡乱搓揉头发,俨然一副失败者的沮丧嘴脸,他不满地咕哝着,谁说没谈,前天到底是哪条小狗,约好去见老爹,临时又不露面的?程智见大哥真的急眼了,又忙补充说,我和大哥确实跟老爷子摊过牌,结果怎么样,你们也知道,老爷子在茶馆里说是要去上卫生间,可他自个一道金光溜了,把我跟大哥傻傻地晾在那里。
  大伙吵吵得正不可开交的工夫,程仁的手机忽然叫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却是儿子打来的。他正憋着满腔的火气没处发泄,便抓起手机,大声吼嚷起来,你个臭小子,还记得你老爸死活啊,大过年的不老老实实回家,就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躲清静,你还是不是咱程家的长孙了!
  儿子在电话那边一个劲给程仁赔礼道歉,最后才言归正传说,爸,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不是我不想回家过年,主要是因为,爷爷说他好多年没出过远门了,在家待着闷得慌,他想趁着过年这几天来南方转转,我正好又放寒假没事,就帮忙订了机票和旅馆,爷爷还要让我一定替他保密,现在我已经在机场等着接爷爷呢,所以,才斗胆敢给你们打这个电话,我这也算是替爸妈尽了孝心,没有功劳总还有苦劳吧。
  儿子说得轻轻松松,程仁却觉得自己仿佛石化了,老半天呆住没了言语。现在的情况是,就在他们兄妹几个对父亲的行为指指点点不恭不敬的时候,儿子却在遥远的南方全心全意地恭候着爷爷的到来。且不论事情的对与错,单就儿子的懂事程度和一番孝心,这屋子里似乎谁也比不了的。程仁只是茫然地冲手机哦哦了几声,最后才尽量平缓语气说,那你小子可要多费点儿心,爷爷我就交给你了。儿子马上给他打了保票,让他放一百二十个心,说已经把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都替爷爷安排好了,一定会照顾好老人家,让他开开心心的。
  当程仁一字不落地将这个突来的消息通报给大家的时候,房间里至少安静了一刻钟,每个人都变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又是程信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气冲冲地说,这到底算什么?老爸这分明就是成心的,表面看他是想出去转一转,可实际上呢,还不是想通过这事逼咱们就范,这叫和平演变,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几个还能怎么样?
  这次程仁当机立断打断程信的话道,小妹,你也别太胡咧咧,咱爸还不至于那样阴险吧,再说退休这些年,他确实哪里也没去过,这回能出去散散心,又有大孙子陪着,我看也不是啥坏事情嘛。
  程信听了,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道,那他干吗神神秘秘的,还非要带上那个狐狸精?搞得跟要去私奔似的,成啥体统嘛!
  没等程仁再开口说什么,程礼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嘛,大过年的,亏他怎么想出来的?八成都是那个坏女人挑唆的!
  这下,程信总算是找到了帮手,忙附和道,二哥这话在理,反正都是咱爸花银子,人家落得个潇洒开心,免费旅游,谁不喜欢。
  程仁实在不想再听他们这样东拉西扯,就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总不能把他们追回来吧。
  哼,追是追不回来了,可大哥你得好好给你儿子叮嘱叮嘱,让他千万把爷爷给盯紧了,别让那个狐狸精钻了空子!
  程信回头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中忽然有种很狡黠的东西在闪烁。& 够啦!够——啦!!& 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娇娇,突然失声尖叫起来。少女激愤的声音里几乎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在场的所有长辈全都镇住了,霎时,房子里变得鸦雀无声。程智稍一愣神,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她意识到,那种可怕的尖叫声,是从自己女儿那副柔弱的身体里进发出来时,才红着脸不无尴尬地快步走过去,狠狠瞪了娇娇两眼。
  你疯了,乱嚷什么?这里哪有你小孩子家说话的份!
  这种时候,娇娇的脸色的确非常难看,眼神中进射出豁出去的味道,胸口正往外一鼓一鼓的,做母亲的还从未见自己的孩子这样激动过呢。
  不等程智再次开口说话,娇娇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冲大伙道:
  你们口口声声都在数落姥爷的不是,好像姥爷真的让每个人都蒙羞了似的,可我觉得你们更有问题,姥爷不辞而别,他偌大年纪,出一次远门多不容易,可你们有谁真正关心过他的健康和平安,你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面子,你们太自私、太冷漠了!
  程智压根没料到,一向文文弱弱的乖乖女,讲起话来竟跟大人似的,一套一套的,又那么不知轻重,她的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忙低着头用力推搡着娇娇的肩膀,想要把她弄到别的屋子去,绝不能再由着孩子信口雌黄了,但娇娇此刻就跟犯犟的牛犊相似,任凭谁也休想搬得动她。
  娇娇变成一只好斗的小母鸡,一边用力反抗母亲的推搡与拉扯,一边继续向所有人嚷道:
  妈,你别管我好不好,你就让我把话说完,这几天人家都快郁闷死了,要是不说出来,我会活活憋死的!本来好好的一个年,这下都让你们给搅黄了,就算姥爷真想跟那个女人结婚,那又能怎么样,地球又不会毁灭,世界末日也不会到来!再说,姥姥都走了那么久,姥爷又没犯哪门子法,难道他再婚了,从此就不再是姥爷了?还有,你们是否想过,也许将来有那么一天——对不起,我只是假设——假如你们自己也遇到跟现在姥爷一样的状况,你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在座的我们——怎么来对待你们呢,是置之不理,还是冷嘲热讽,横加干涉……
  程智万万不能再允许女儿这样唐突下去了,她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挥起手来,给了娇娇一记耳光。
  放肆!你这孩子,也太没大没小了!!
  耳光声太响亮了,啪的一声,像炸开的炮仗,一时间屋子里的人又全都愣住了。& 那一刻,娇娇惊愕地拿手捂着涨红的脸蛋,滚滚的泪珠儿就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鲜红樱桃般的下唇便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最后,她愤愤地撂下一句,你们太让人失望了!就头也不回地冲进卫生间去,并随手锁闭了房门,只闻得水龙头哗哗啦啦在响。
  父亲回来的那天已是正月初八。
  程智娘俩是搭乘头天傍晚的航班飞走的,程仁依然开车去机场送行。一路上,娇娇始终泪眼迷蒙地望着车窗外,一语不发。那天之后,娇娇跟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以至于吃饭两个人都不愿在同一张桌上坐着,谁也不想跟谁说一句话,或许,孩子正处在青春期的缘故吧,有些叛逆情绪也在所难免的。程仁尽量在她们娘俩中间周旋和调停,可这小姑娘身上确实有股子罕见的倔劲,可以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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